買樓貼息存款收費全球負利率釀危機
2020年1月3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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負利率扭轉恒常投資法則,將引領全球經濟往未知領域。 (路透圖片)

撰文:李潤茵、黃愛琴 本刊記者

丹麥借錢買樓有獎

細屋搬大屋,相信是許多香港人的終生奮鬥目標,半年前,拜負利率所賜,楊樹榮在異鄉成功完夢。話說這位定居丹麥的香港人,剛剛在首都哥本哈根,從56平方米單位,搬進104平方米(約1120呎)獨立屋。新居面積翻倍,盛惠400萬丹麥克朗(約465萬港元),他選擇做八成按揭,攤分30年還款,息率為-0.23厘。

大家沒有看錯!樓按利息負數,正在這個童話國度上演。事實上,丹麥早在2014年已率先躋身「負利率國家」;當地銀行「勇於」挑戰客戶底線,搶閘向存款徵費,陸續向企業及私人存款實施負利率;

去年,該國再下一城,破天荒推出「貼息按揭」,顧名思義,借錢買樓不收利息,銀行反倒貼錢給供樓人士──當地第二大銀行日德蘭銀行(Jyske Bank),於2019年8月宣布,以年息-0.5厘,向業主批出十年貸款,參與者最終還款額,將會低於最初借貸總額。

如斯「奇景」教港人艷羨不已!不過,楊樹榮告訴大家,銀行會收行政費,以他的承按銀行為例,就是每年1.17%。儘管如此,他計算過目前供樓淨息,實質利息仍低至約0.9厘,「現在借錢很抵!」

這位港人難掩興奮,告訴記者換樓出於需要,但不否認負利率亦是重要推力之一。「從前,債息利率較高,還債當然最優先,遲少少還錢蝕息會『肉痛』;現在,我只要還完債息,剩餘資金都用來投資,不急於供樓。」

相較以往只懂存款,楊樹榮坦承,現在更進取了──儲錢要罰、借錢有獎的「負利率」,率先改變了人類心態。

德國零息超長債

跳出丹麥,其實自2008年金融海嘯後,不同經濟體已相繼出現「零的突破」,主要是歐洲及日本。數月前,歐洲央行再度降低存款利率至-0.5%,給市場敲響一記警鐘,2019年足足近30個經濟體減息。世界各國邁向「負利率」世紀﹝見圖﹞,連德國都史無前例,發行零息30年期國債。

經歷連續八次加息、打算貨幣正常化的美國,財金官員都不再提去槓桿,相反聯儲局前主席格林斯潘(Alan Greenspan)卻公開表示:「幾乎全世界都見到負利率,美國出現負利率僅時間問題。」

目前,發達地區包括香港,因銀行利息追不上通脹,基本上已處於「實際負利率」;但經濟學者討論的「名義負利率」概念,一般人比較難理解。歷史上,北歐國家曾於七十年代試過,籍此手段弱化滙率,以便提振出口。不過,這種非常政策僅維持三四年。

金融海嘯後,聯儲局曾一度將利率降至0至0.25厘區間,但從未跌破零;隨着全球再踏進寬鬆貨幣周期,三藩市儲行去年發表報告,建議美國實行負利率。全球將大水漫灌,究竟是禍是福?

特朗普的擔憂

其實,部分國家現行的負利率政策,主要是針對銀行在央行的儲備,即存款準備金(俗稱「頭寸」)。過去,央行會派發少許利息,如今則向銀行徵費,是為負利率。銀行會否將「罰金」轉嫁到存戶身上呢?很視乎雙方供求彈性,所以即使在負利率國家,很多銀行的存款利率,大部分仍維持正值,丹麥只屬少數;再說,即使要轉嫁成本,銀行首要目標,都是不易調錢的大客,而非銀碼細的小存戶。

但負利率衍生負息債券,尤其是國債。正常情況下,由於資金會產生機會成本及時間成本,正利率正是用來對沖;但牽一髮動全身,現時債券購買價格,超過未來利息收入及到期返還本金總和,愈來愈多國債到期收益率遂淪為負。

央行兵行險着,背後算盤無非是拉動經濟,迫使銀行資金,貸款給民間企業。過去半年,美國總統特朗普多次提到負利率,也是基於同樣理由。

「中國經濟並非最差,最差是美國。」財務策劃師學會董事謝汝康分析,美國2019年第三季,經濟增長為1.9%,雖然較上季僅微跌0.1%,但相較2018年第二季同比跌幅,美國為0.9%,中國則只是0.5%。「中國面臨前所未見的貿易逆流,增長只失0.5,反為先發制人的美國卻失0.9。」謝汝康認為,數據反映特朗普的憂慮所在。

流動性陷阱

對於負利率這種「非常手段」的利弊見仁見智。支持一方相信能夠刺激經濟。因為負利率鼓勵非利息活動,導致市場熱錢橫行,低息亦提供很大誘因,給民間進行借貸,繼而帶動消費和投資,將釋出流動性,引入實體經濟。

反對一方擔心名義利率跌近零,甚至低過零,仍無法鼓勵企業投資、刺激經濟,很容易會步日本後塵,墜進凱恩斯學派所說的「流動性陷阱」(Liquidity Trap)──以日本為例,自泡沫爆破後,即使央行在零息邊緣拚命調降,但由於企業看不見前景,刺激投資作用有限,市場失去信心而無法自拔。

回溯2016年,日本央行宣布進入負利率時代後,最受益的就是保險箱賣斷貨,一個月內都難以補貨。所以,釋出的資金會流入實體經濟,還是不願罰息而藏在床底?真是說不準!定居丹麥的楊樹榮則向記者透露,享受負利率按揭後,資金會優先考慮用來投資丹麥國債及丹麥股票ETF,以增回報。

儘管如此,挑戰凱恩斯學派的貨幣學派,對流動性陷阱卻不以為然。代表人物佛利民(Milton Friedman)不認為零利率是問題,主張擴大基礎貨幣來刺激經濟,而將學說發揚光大的人,正是聯儲局前主席貝南奇(Ben Bernanke),其量化寬鬆政策(QE)乃劃時代貨幣政策工具。

「自從雷曼爆煲後,各國央行一直進行QE,但經濟長期沒起色,尤其是歐洲,名義利率已經降到零,於是索性負利率。」積金局主席黃友嘉接受本刊訪問時,提到負利率的根源,正是起源於十多年來的QE,「是否對症下藥?真是值得商榷」。不過,被譽為「QE之父」的貝南奇,倒是認為負利率完全有益,前提是具備財政政策,能分擔央行穩定經濟的壓力。

埋下危機種子

財政與貨幣政策,從來是相輔相成,才能最有效提振經濟,前者政策延續性長,後者則造成波動。但謝汝康指出,負利率國家往往處於破產邊緣,「歐央行還要面對英國脫歐問題!」

央行缺乏資金,難透過財政政策(如投資基建)來提振經濟,所以迫不得已,只能依賴貨幣政策。

相對於其他國家要動用負利率這一最後招數,黃友嘉相信,美國得天獨厚,實施「名義負利率」的機會不大,一來美元獨享優勢,乃全球最強儲備貨幣,二來可籍發行美債,讓市場消化,「若然美國沒有負利率,香港都一定不會出現負利率,因為港元與美元掛鈎」。

但覆巢之下,豈有完卵?現今經濟高度一體化,即使只有一國實行負利率,其他國家都必受牽連。港大金融經濟學講座教授陳志武向本刊表示,美股連創新高,相信跟歐洲及日本行負利率、中國增加貨幣供應,間接存在關係,「當負利率國家的貨幣不斷貶值,相對來說美元資產吸引力會愈來愈大」。

近期,有外滙管制防火牆的中國,財金要員都開始關注負利率,國務院參事、財政部原副部長朱光耀,在北京出席2019中國財富管理50人論壇年會時,就警告負利率已成趨勢,對全球金融穩定構成威脅。

長遠來說,負利率是雙面刃。陳志武解釋,從負利率政策受益愈多,資產泡沫則愈大,包括股市及樓市,「泡沫一旦失控,就會爆發金融危機,那是典型的長期和短期利益,如何擺平的問題」。

國際結算銀行(BIS)最新報告中,則顯示目前以負利率交易的債券,已相當於全球GDP的20%,那是十年前金融危機最嚴峻時期都認為不可能達到的地步,形容程度已「隱約令人不安」。惟陳志武認為,眼下地緣政治風險快速增加,全球經濟增長前景愈趨下行,負利率政策很大機會成常態。

——節錄自二月份《信報財經月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