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者全家染病 曾直播封城
2020年3月2日

武漢1月23日封城,敖慕麟獲鳳凰衛視聘為特約記者進行現場報道。1月26日開始,敖慕麟和父母先後出現新冠肺炎症狀,入院檢查證實感染,他和母親輸液後回家服藥,父親病情惡化,幾經周折才能留院,目前生死未卜⋯⋯。敖慕麟向本刊講述了自武漢封城以來一家的遭遇。

撰文:敖慕麟 本刊特約撰稿員

每月光顧華南海鮮市場

華南海鮮市場位於武漢漢口腹地,離漢口火車站不到一公里。從我家開車僅需15分鐘,每月偶爾光顧,購買一些在普通市場買不到的海鮮。2020年第一天海鮮市場被關閉,市場出現類似SARS症狀肺炎病例的傳言得到部分證實,但官方通報強調情況可控。

1月初,我出現了發燒和咳嗽症狀,流感高發季節加上武漢出現肺炎病例使我有些緊張,兩次前往武漢中心醫院後湖院區檢查。檢查血常規及胸片正常,排除甲流可能後,我自行買藥回家,隨後自癒。

那段時間武漢和湖北「兩會」召開,衛健委通報無新增病例,人們如常準備年貨、預訂年飯,迎接農曆新年到來。

1月20日、21日兩天武漢新增病例165例,武漢成立新型冠狀病毒肺炎防控指揮部,設置發熱門診和定點救治醫院專門接收患者,強制公共場合必須佩戴口罩。

23日上午,我被香港打來的電話吵醒,鳳凰衛視總部告訴我武漢封城了,要做突發新聞報道。我大吃一驚,原來在凌晨2點30分武漢市防控指揮部發布公告,宣布自上午10時起封閉離漢通道。藥店裏,民眾有序排着長隊購買酒精、消毒液、口罩和感冒藥,有人提醒我,買口罩得抓緊,周邊藥店的存貨不多了。那天我不斷通過電話和視頻向香港傳回消息,至深夜11點最後一檔節目連線才結束。

封城後次日(24日),我站在空空蕩蕩的武漢金融街建設大道上,舉着手機自拍,完成了當天第一條視頻現場報道。此時的武漢若沒有私人交通工具,寸步難行。除了克服交通困難,作為電視記者需要解決的最大問題是找到一位攝像。非常時期,很少有人願意冒險外出,新聞單位的攝像或是已經放假回家,或是聽聞鳳凰是境外媒體,不願配合。

幾經周折,聯絡到前同事的一位親戚。大叔家住武昌,我和我父親需開車過江與他會合。街面上車輛稀少,平時40分鐘的路程20分鐘就到達。街面上除了超市和便利店,其他店舖基本關門。空蕩的大街上偶爾只走過一兩個人。

疫情蔓延 我們也中招了

每一次外出都意味着風險,我因防護裝備有限,在採訪階段並沒有前往高風險的醫院或者人群聚集區域,然而不好症狀還是出現了。

大年初二(1月26日)下午,母親首先出現發熱症狀,服用退燒藥後休息有所緩解。我在當晚出現發熱症狀。28日父親出現肌肉酸痛、乏力症狀,並伴有發熱。前線各大醫院發熱門診和定點醫院病患爆滿,超負荷運作,我們不敢貿然前往,29日先到社區衞生院檢查。基層醫療機構已全副武裝,進院測體溫,有發熱症狀分流發熱門診就診,但檢測資源有限,只有血液常規檢查和X光。初步診斷,醫生建議父親前往定點醫院進一步治療。

按程序,社區衞生院應將此類患者集中轉運,但醫生告訴我若等待120救護車集中轉運,時間約為4個小時,並且患者成批運送,有交叉感染風險。我開藥後回家休息,當晚聯絡到位於城市另一端,光谷地區的一家醫院。經CT檢查,一家三口均有感染症狀,醫生建議父親住院治療,但醫院床位已滿,無法收治,只能遵照醫生叮囑服藥,三天後複查

在家中等待是有不確定性的,我們三人分房分餐,按時服用奧斯他韋(達菲)、蓮花清瘟膠囊(中成藥)和阿莫西林(消炎藥),母親和我症狀沒有惡化,但父親乏力感加重。2月1日複查,父親肺部感染擴大,血常規指標不理想,醫生要求住院治療,但沒有床位收治。

按照當時的診斷程序,我們三人並沒有經核酸檢測成為確診病例。無確診無法住院,但武漢市各大醫院的檢測試劑供不應求。當晚我們在醫院急診室接受輸液,我將情況通過各種渠道向同事、朋友滙報,希望尋求幫助。隨後各方面消息如海嘯般湧來,微信裏好友自發組成群組為我聯絡資源,電話一刻不停地從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同學、同事、朋友處打來。

多個渠道的消息告訴我,武漢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改造完成,開始接收病人。這是一所位於武漢遠城區蔡甸區的新建醫院,離緊急建設的火神山醫院不遠,我聯絡後,了解到可能做到核酸檢測。2月2日早晨,我們從鳳凰同事處拿到防護裝備後前往醫院。

醫院的發熱門診區,走廊裏坐滿了輸液的患者,部分等待入院的重症患者因暫時沒法收治,不得不在露天蓋上多床棉被坐在輪椅上等待。發熱門診門口有一部自助掛號機,我需要先掛上號然後才能到門診要求醫生做核酸檢查。

2月3號終於聯絡到醫院,父親被收治入院,母親和我症狀相對不嚴重,取藥後回家隔離治療。此後近兩周時間,母親和我按時服藥,分餐隔離,症狀逐漸消退,飲食起居正常。最新核酸檢測已轉為陰性,前期肺部感染病灶還需時間消除,但恢復狀態穩定。然而父親入院後狀態並不理想,說話吃力,呼吸存在困難,需一直輸氧。我們每天簡短通話,給他鼓勵,堅定信心,唯願平安。

武漢是我的故鄉,生於斯,長於斯。18歲高中畢業後才到北京念大學,再到香港工作,離家近15年,每年回來目睹它成為人口超千萬的特大城市,硬件不輸世界任意一座城市。但一次疫情爆發,暴露了城市管理、疫情防控、信息傳達、組織動員等各方面問題。曾有數次機會能提前預警、提早防控,但一一錯過,造成現時局面。

疫情當前,防控是首要任務。疫情過後,長期封閉、隔離的心理如何疏導,傷痛如何撫慰,應得到關注,按下暫停鍵的城市恢復正常恐怕需要一段時間。大大咧咧的武漢人還會保持一如既往的樂觀,但疫情過後會留下哪些印記?衞生習慣改變,風險意識變化,甚至是政府信任度⋯⋯

——原文請閱三月份《信報財經月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