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庸論文曝光 重組「玄武門事變」
2020年5月4日

「飛雪連天射白鹿,笑書神俠倚碧鴛」。談金庸,武俠小說談得多,但關於他的學術成就,尤其他的論文,卻因為難以查找而少人問津。在劍橋大學的亞洲及中東研究學院,一個不起眼角落,記者意外發現這位文壇巨人的碩士論文。這份長逾100頁的論文,05年動筆,07年面世,金庸在當中探討了他武俠小說從未觸及過的唐朝,分析了初唐的皇位繼承制度,更為著名的「玄武門事變」重組案情,拆解歷史疑團。

撰文:許創彥  本刊特約記者  劍橋直擊

在劍橋,如果徐志摩是最出名的華人,他表弟金庸就必定是第二。

2005年,對《鹿鼎記》讚口不絕的劍橋大學校長理查德(Alison Richard)女士幾經考慮後,決定頒發榮譽博士給金庸。對絕大多數人來說,英國第一學府的榮譽博士,是窮一生也求之不得的銜頭。怎料金庸聞訊,只拋下一句:「我不配。」

他這句話不是造作,一直未能潛心學問,倒是金庸畢生最大的刺。出生浙江海寧世家的他,家境優渥,本來大可效法表哥留學英倫,向劍橋輕輕地招手。可惜,抗日戰爭摧毀了一切:金庸家道中落,1944年,他只可上公費的重慶中央政治學院。

戰雲密布,或許你會說:有書讀已很好,要珍惜;但當時年少氣盛的金庸,卻未參透這句話。中學時期曾寫文章諷刺訓導主任而被開除的他,到了重慶,又因看不慣國民黨職業學生,跟訓育長爭辯,再次被踢出校。機會錯過了未必有第二次──即使他在1946年得以轉到上海東吳大學插班唸國際法,卻再因國共內戰,終究拿不到文憑畢業。

所以,經過逾半世紀的名成利就,當金庸接過劍橋大學榮譽博士後,仍坦言受之有愧,因為他要做「真.博士」。為填補青年時的遺憾,人生已滿載成就的他,毅然在81歲高齡,報讀劍橋研究生。

李國寶做擔保人

可是,申請過程原來相當繁複,金庸還遇到一段小插曲。話說學校規定,所有申請者必須交財務證明,家財萬貫的金庸也不例外。他於是請來同為劍橋校友的東亞銀行李國寶作證明,怎知道校方回應,竟是「我們不知李國寶是誰」。反高潮下,他被迫使出必殺技,找來跟英女皇有往來的蘇格蘭皇家銀行,請總經理寫證明信,更寄出一張一年學費支票,嚇得學校馬上退回支票,表示清楚金庸財力,事情才告一段落。

金庸何止夠錢交學費,甚至夠錢為學校設獎學金,但他最重要的貢獻還是論文。傳聞金庸一開始打算研究匈奴,又或在他筆下頻頻亮相的大理國,可是礙於語言不通,一律泡湯。

輾轉間,「大俠」回歸中原,鎖定唐史,找到大儒麥大維(David McMullen)當指導老師,花了三年時間,詳細探討唐代皇位繼承制度。這次曝光的碩士論文,主要集中於初唐,當中金庸還帶來一個新的史學觀點──學界對「玄武門事變」的理解,很可能是錯的。

遊牧民族遺風

提到唐朝,大家總會想到萬邦來朝,中華文化的頂峰。可是,燦爛的大唐文明也有它陰暗的一面,尤其在權力過渡的章節上。

唐代皇位繼承一直不穩,從而引發種種血腥權鬥;這顆種子,早在建國前已撒下。唐朝之前,雖則經歷過隋朝38年的短暫統一,但再之前,是近280年的分裂,先有五胡十六國,後有南北朝。兩個世紀間,匈奴、羯、鮮卑、羌和氐等北亞遊牧民族相繼入主中原,不但改變了漢人風土習俗和社會制度,也影響了以往漢人對權力繼承的觀念。

漢人皇朝有一套明確的典章制度,多點明嫡長子為太子,待日後登基,但遊牧民族卻沒有如此嚴謹的規定。儘管自4世紀,遊牧民族已逐漸從推選制過渡到世襲制,不過整體細節寬鬆得多,權力可以叔侄相繼,可以兄弟相承,又可以父子相傳,父子相傳又不一定要傳長子。好像315年,當鮮卑索頭部首領拓跋猗盧打算傳位時,心中屬意的就不是長子拓跋六修,而是幼子拓跋比延。

即使打從5世紀起,遊牧民族主動漢化,但在權力繼承此課題上,仍未完全同化。這種較不講究嫡長為先的概念,於是在隋唐時期持續發酵。617年,隋末群雄割據,李淵決定於山西晉陽(今太原)起兵。那刻,他首次想到一統天下的太子立儲問題。據《資治通鑑》載,跟拓跋猗盧一樣,擁有鮮卑和突厥血統的李淵的心水,就不是長子李建成,而是次子李世民。當時,李淵膝下還有幼子李元吉。三個兒子,為何偏愛李世民?

金庸在論文中,就嘗試用另一個遊牧文化餘緒解釋:尚武精神。

兄弟鬩牆的前奏

李家本為一個戰將家庭,李淵祖父李虎是西魏的柱國大將軍,父親李昞則為北周的柱國大將軍,一生戎馬。因此,與其看長幼,他們更重視軍功的高低,這因而成了權位繼承時的重要考量指標。而三子中,李世民無疑一枝獨秀。

李世民早在15歲已懂帶兵,智救隋煬帝;17歲已看通天下,說服父親逐鹿中原。如是者,李淵認為他日得天下,李世民功不可沒,於是617年首次提出立他為太子。然而,史書載,「世民拜且辭」。

這是李家首次有關權力過渡的討論。李世民雖謝絕了李淵好意,卻驚動了李建成。金庸指,兩兄弟就在此刻結下樑子了。618年,唐朝建國,李建成被封太子,但他心知並非一勞永逸,尤其眼見李世民軍功日隆。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5月號《聰明錢抗衰退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