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治強權主宰油價專家:兩大因素支撑 長遠難跌
2020年6月12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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鄺社源屬於石油圈內少數華人,透露入職跨國油企要擁有外國護照,因對油企而言,時間就是金錢,「公司沒法等你獲批簽證」。 (何澤攝)

撰文:李潤茵 本刊記者

很多人從沒想過,有生之年竟然能見證石油不值錢──繼紐約商品交易所5月交貨的西得克薩斯中質原油(WTI),破天荒出現「負油價」後,投資者驚魂未定,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(CFTC)已經警告,6月原油合約恐怕「再負過」。

V彈可高達70元

正常而言,全球原油需求量通常每天約1億桶;拜全球「封城」所賜,用油每日減少2000萬桶,加上各國儲備早已爆滿,連「大用戶」中國都「平油無人要,賤物鬥窮人」,國際油價遂一度大跌30%,跌幅超越八十年代石油危機。近日逐漸收復失地,重回每桶約30美元(下同)水平。

「負油價」背後,很多人認為主要是疫情導致需求暴跌——這固然起到催化劑作用,但在石油學者鄺社源眼中,油價終究離不開政治〔圖一〕,這次波動最核心,就是因為沙地阿拉伯及俄羅斯爆發「價格戰」,結果衝擊二三線產油國,例如委內瑞拉及中東小國等,一旦失去外滙收入,將變賣資產換取美元;即使資源大國加拿大及澳洲,收入減少也會拖累幣值;產油大國同樣難幸免,或要拋售主權基金套現。鄺社源是高級石油工程師,現為久康國際控股有限公司執董。

既然受害者眾,而「各方都要生存」,所以鄺社源指出,業界普遍認為,油價不會長期低於20元,「返回40至50元才屬理性」。他進一步預測,經過這一輪超跌後,油價有機會急速「V彈」,最高更可上望70元。

「每次油價戰都很痛苦,因為油企減產,需要大幅裁員,有人提早退休、有人甚至要轉行。」鄺社源七十年代已經投身石油工程,曾任職英國石油公司(BP)及太陽石油公司(Sunoco),負責上游鑽探工程。當年,他居於得州油鎮米蘭(Midland),與前總統布殊的家族為鄰,就親身見識過這種反差。「好景時,當地連租屋都要看大學成績,但油價一跌,則全鎮過半數物業求售,皆因人才紛紛遷出,結果兩房一廳連花園,竟跌至2000美元!」他相信,現在當地樓價,跌勢都不遑多讓。

「然而,每次走出低潮後,石油公司都會出現人才荒,因為這行『炒人容易請人難』,而且重新鑽探油田及油井,起碼需時3至5年,還要重新鋪設管線,結果未能及時投產,油價反而會急升。」行內稱為「feast or famine」(要不飽死,要不餓死)。

不能靠供求計算

近期油價成為全城熱話,連帶鄺社源都頻頻上報。過去,他跑遍世界開發新油井,從早期德州西部、中國南海,到後來中東科威特、北非突尼西亞及英國北海等;現在他已經退下火線,享受退休生活,不時會出席演講,分享石油及能源議題,而且已經發表逾300篇相關文章。

「從沒有人能預測油價,因為突然間美伊開戰,封鎖霍爾木茲海峽,石油可一夜間,跳升至每桶100元。」皆因區內40%石油要經霍爾木茲海峽輸出全球。闖蕩油業數十載,鄺社源認為分析石油市場,永遠不能單靠供求,因為那是「政治角力」。

順手掂來兩次危機:1973年,石油出口國組織(OPEC)為報復西方協助以色列實施禁運,導致油價由每桶3元升至12元;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,期間中國經濟崛起,油價從2000年7月每桶28元,8年間暴漲至146元,「所以要看通石油首要讀歷史,其次是地緣戰爭」。

石油取代黃金支持美元

鄺社源開宗明義指出,石油定價背後藏着「政治機制」,「就是近代史的『強權政治』」。這可追溯至四十年代末,美元從布雷頓森林協定脫離「金本位」說起。

「現在拿出美鈔,已非與黃金掛鈎,只寫上『In God We Trust』,但拜羅斯福的遠見,美元找到石油作支柱。」鄺社源細說從頭,指當年這位美國總統,跑到中東最大產油國,與沙地阿拉伯國王協議,用軍事保護換取油組國以美元作單一結算貨幣,自始美元定為「石油貨幣」。

「美元—石油—黃金」實際都是鐵三角關係,「美元弱,油價升;美元強,油價跌;同時,這亦意味着「其他產油國無論產量多大,都無法穩操話語權,相反美國即使無產量,卻是終極定價者」,因為石油始終「以美元計價」。

套落香港作比喻,鄺社源形容情況就恍如「地產商可以不停建屋,但樓價每呎買賣多少,都是指定用『四叔』發行的股票交收,甚至要存入指定銀行,否則連生意都無得做」。

為何石油危機會不斷重演?原因正是背後存在千絲萬縷的政經利益。從商業角度,產油國都想爭取市場份額,但那種利益僅屬表層;最深層利益還是在於政治,挑戰美元霸權地位。

「二戰前後德國及英國,還有八十年代日本都嘗試從貿易入手,但中東就是不買賬,因為二戰後,美國國力最強,美軍基地遍布全球,中東國家很有錢,就是最怕被侵略,所以當用重金來請保鏢。」他說,政治從來都很現實。

即使二三線油國,鄺社源表示其實都曾經「越級挑戰」!「伊拉克侯賽因曾拒收美元,利比亞卡達菲提出鑄金幣,還有委內瑞拉查維斯,他們下場如何?全部被幹掉!」他意味深長道:「背後全部都是石油利益,名副其實黑金政治。」

盧布想做「石油貨幣」

數到近期沙地惡鬥俄羅斯,鄺社源更直言,背後政治意圖明顯,「我很相信背後有美國支持,用意正是打壓俄羅斯」。他指出,即使傷敵一千自損八百,但沙地都輸得起,因為該國許多油田早已回本,相反「石油是俄羅斯經濟命脈」。

空穴來風未必無因,俄羅斯在能源市場,影響力與日俱增,強人普京的終極目標,相信就是想盧布取代美元。鄺社源指出,自從美國911事件後,俄羅斯已開始積極部署中東,例如在敘利亞駐軍、支持巴沙爾政權,並供應軍備給伊朗及土耳其,凡此種種,無非就是打算「拉攏伊斯蘭什葉派國家,與美國及遜尼派『龍頭』沙地分庭抗禮〔圖二〕」

「俄羅斯擁有全球30%天然氣(中國僅1%),足夠供應全歐洲,目前歐洲已有四成向他們購買;加上,俄羅斯每日產油高達千萬桶〔表二〕,若然聯合什葉派石油勢力,已經能與OPEC平分秋色〔圖三〕。」他大膽預測:「若然歐洲及中東都改用盧布,挑戰美元並非痴人說夢;俄羅斯還接管了委內瑞拉國營油企,美國人都看在眼內!」

人類不能沒有石油

目前局勢波譎雲詭。鄺社源分析,隨着美國躋身產油大國〔圖四〕,戰略部署明顯由中東重返亞洲,抗衡中國崛起;但是,伊朗與沙地已經在也門開火,若然進一步跟美國起衝突,定必刺激油價;而且,中國現在是「用油大國」,早晚都會步西方後塵,增加在中東影響力,左右油價話語權。

不過無論誰主浮沉,鄺社源可以肯定,沒有國家會想推低油價,「因為他們都要開飯」,而且還有兩個因素支撑:一、真實用家存在,別忘記第三世界仍然在發展,以印度為例,人口與中國相約,但產油量很少,幾近等於無油;

二、人類不能無石油,石油不只是能源,更是原材料,可轉化為塑料乙烯及天然氣,再合成為化肥。「世界若沒有化肥,超級市場貨架上,將會有六分之五食品消失!」以再生能源取代石油?鄺社源認為實屬「搞笑」。(鄺社源電郵:[email protected]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6月號《無痛失業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