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恐怖彌漫 老師:有爭議就唔準提
2020年8月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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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初,有教育團體舉行集會,表達對政府製造白色恐怖的不滿。(何澤攝)

港區「國安法」實施後,記者邀請幾位中學老師傾談。訪問前,他們不約而同查詢會否匿名;訪問後,意欲拍張背影相,亦遭婉拒。教師的憂慮,盡在不言中。

撰文:鄭雲風 本刊記者

白色恐怖壓境,康老師(化名)被迫選擇明哲保身。香港新形態下,難為「敏感課題」定分界,他收到校方高層的指示為:有爭議就不要提。「不在於老師點教,而是直接不教,就是最安全。」

去年9月,他正式入行任教通識與中史,後來因疫情停課,轉為網上教學。由於擔憂影片外洩、陌生人偷錄,管理層提醒他,不要提及有關中國的議題,甚至改動課程次序,先教「全球化」,避開「現代中國」、「公共衞生」兩大通識單元。

復課後,他目擊「禁區」繼續擴大。校方最新決定,下學年有關反修例運動、新冠肺炎、港英時期的部分敏感議題,通通不談不教,「比如『馬照跑、舞照跳』、『五十年不變』的含意,今天能否實踐這些『回歸承諾』等⋯⋯,下年都不再與學生討論。」

他自言,任教的中學一直比較開放,詎料管理層下達此規定,「我們都沒有say」。雖則學校沒有明言違反指示的後果,但他表示,作為新入行的合約老師,學校也不需要講明,只要下年不續約足矣。

老師不教,莫非同學不會問?康老師深感為難。「有時學生不是想挑戰政府,只見社會好多討論,自然關注。」有苦自己知,課堂上刻意避開某些重要議題,學生反而問更多、想更多,他唯有借口不在課程範圍之內,避而不談,「都幾反智」。

除此之外,他坦言受到「篤灰」(告密)陰霾困擾。近月,學校部分老師突然收到投訴,需要重新審視所有教材、跟進調查,「就算沒有懲處,過程都好大壓力,更打擾了教學工作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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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學年開始,新入職老師需要接受由教育局提供的核心培訓,有別之前由大學負責,引來團體質疑有政治目的。圖為香港一間中學的升旗典禮。(新華社圖片)

前途換坦白

現在,康老師很怕被錄音篤灰,「就算講得好中立,學生只要抽出其中一句,加以演繹再放上網,都好難甩身。」當有同學課後追問敏感議題,他強調要在「互信環境」才可討論,並且盡量面對面回應,避免WhatsApp「留底」。「以前實習時,大家都敢教敢講,現在可能要用前途換上一刻坦白。」

至於私人帳戶如Facebook,他本人與不少同行,通通改名、轉大頭相;下班後,他仍然如履薄冰,「你會覺得每一句說話,都要好清楚解釋畀人聽,為何是持平、客觀、理性,不似以前自由自在表達想法。」

雖然港區「國安法」條文已出,但他憶述7月在觀塘APM商場示威活動中,有人抨擊警察後,就被警告有機會觸犯國安法,「執法條界線,現在都不清晰⋯⋯,將來這些情況會否在學校出現?」

最初康老師稱,如果訪問內容不敏感,也可刊出真確姓名;惟採訪後不久,他旋即傳來短訊,「我諗都係匿名好啲(笑喊emoji),唔係嘅話會出事」。

隱形的紅線

教育界處於風高浪急之勢,老師恐觸紅線,人之常情。「我們不知道那條紅線在那裏,也很擔心踩到。」任教視藝與通識科的黃老師無奈道,教師過往都有自我審查,分別在於多與少。

港區「國安法」出台後,黃老師覺得,要拿捏這條飄忽不定的紅線,愈來愈困難,皆因官方說法午時花六時變,「坦白說,紅線是大家試到才知道」。他以過來人身份娓娓道來最近經歷。

去年5月,黃老師以「vawongsir」之名,開設社交帳戶分享畫作。簡約的卡通風格,配以幽默諷刺時弊,他的作品開始廣傳,甚至連知名藝術家、社會人士都有分享,但他從未向任教學生提及這個帳戶,以及承認是本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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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作沒有加入文字說明,希望觀眾自行解讀,以幽默方式引起香港人思考。(受訪者提供)

習慣以畫抒情,皆因他大學主修視藝,強調作品主題要「貼地」,取材於日常生活,而非無病呻吟,「考評局高中視藝科也要求,考生作品盡量有context,這亦可理解為貼地」。任職老師後,他未停筆,後來遇上反修例運動,遂把事件融入畫中。

他明白社會對老師的期望與限制,重申作品並非「文宣」,絕不加入任何遊行資訊,鼓勵學生上街示威;校園內,他也不會發表政見,只會提供各方觀點,由學生判斷,「基本課時已經不太夠講晒正反立場,那有時間分享個人觀感?」

怎料今年1月,有人向教育局匿名投訴這些網上作品,要求解釋「vawongsir」是否他本人,以及繪畫動機。黃老師尋求法律援助後回覆,之後一直未有投訴結果。直至6月。學校突然以資金不足、所任教科目組合不符合學校發展為由,決定不再續約。

事後,黃老師曾建議凍薪、轉半職繼續教學,仍遭校方拒絕;他更發現學校於網上重新招聘視藝與綜合人文科老師,與原本職位相似,認為學校說法是自打嘴巴,推測受到政治壓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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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老師反對學生參與社會運動,「應由大人做」。(鄭雲風攝)

黃老師稱,過去與學校關係良好、教學評分不俗,從未想過不獲續約,作為家中經濟支柱,不禁為生計擔憂。他不諱言,部分作品不滿政府的立場鮮明,但認為於私人時間發表意見,卻遭到投訴,甚至失去工作,不應出現於自由社會。

他不埋怨學校,只覺得今時今日的政府「好小氣」,由上而下營造對立氛圍,導致社會大眾,互不接受相反意見。「將來做教育界好困難,不知道怎樣告訴學生,香港有多高度自治、港人治港、一國兩制,這是我的擔憂。」

花心力自保

教育界將如何「改革」,至今仍是未知之數。5月初,特首林鄭月娥接受親中媒體專訪時指出,教育不能成為「無掩雞籠」,認為有心人在校園傳播失實歪理,除了表示今年內會解釋如何處理通識科,矛頭更指向其他科目。當日梁老師(化名)看到報道,已察覺政府將有行動。

數天後,文憑試歷史科考試前夕,有親中網媒率先刊登兩位相關考評局經理的Facebook帖文,質疑有違政治中立;考試當日,《大公報》、《文匯報》均頭版報道帖文爭議,隨後親中團體、大陸官媒接力發功,教育局也史無前例發聲明譴責。「當事人status是一早截圖,為何正好考試前一日報道?」一連串事件,梁老師認為有關係,目的是製造白色恐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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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SE歷史科試題引來軒然大波,教育局斥嚴重傷害國民感情。(新華社圖片)

梁老師教授通識與世史科,入行時正值新高中課程改革,見證11年來教育界改變。他坦言,白色恐怖可追溯至2014年雨傘運動,當時坊間開始鼓勵家長「篤灰」,加上親中媒體不斷批評,教育界愈來愈多顧忌,「大家用多咗心力,如何令自己『安全啲』。」

老師抽時間自保而非教學,聽來不無諷刺。他舉例說,以往老師會邀請不同立場的議員,參加學校講座,現在為免麻煩,一概取消,變相令學生減少接觸多元聲音;另一方面,更多學校選用已送審的教科書,而非自製的校本教材,免受批鬥,但這些書籍往往提早編製,未能緊貼社會變化,或影響教育質素及內容。

「利用震懾作用,令老師自我審查,這才最恐怖。」梁老直言,香港資訊流通,根本難阻學生接收各種政治消息,「學校邊有咁大影響力?老師都成日叫學生讀書,有幾多人聽?」現實中,他的確堅持勸說學生努力讀書,將來投身社會時,有「stake」才有「say」,發揮更大影響力。

梁老師說,港府向教育界「亮劍」,全因手握funding大權,較易出手控制。他早有心理準備受打壓,但只要有一處空間,依然希望啟蒙學生思考、發揮潛能,不會怕「篤灰」而疏遠學生,「我不是盲目樂觀,現在有問題,但是否什麼都不做,或者選擇離開?我覺得不是」。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8月號特別報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