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宜居難搵食 金融專才放下身段
2020年8月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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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要成為亞太金融中心,需從培育金融人才、開發金融產品、積極鬆綁法令、調整稅制着手,使台灣金融業能夠真正邁向國際化。(路透圖片)

撰文:李澄欣 本刊駐台灣特約記者

「BB,來吃一個蛋糕仔!」35歲黃先生帶着牙牙學語的2歲半女兒在屋苑會所玩,妻子和其他台灣太太聊天,閑話家常。與香港亂局相比,這種「正常生活」恍如平行時空。

這是刻意營造的桃花源──自言「一向政治冷感」的黃先生去年721看畢元朗站直播片段後當頭棒喝,翌日衝去移民公司辦手續,用太太護士的身份申請技術移民,12月獲批移民台灣,一家三口今年1月底趕在防疫封關前「抵壘」。

他們以月租台幣3.9萬元,搬進新北林口一個約1200呎的三房單位。這個新市鎮距離台北30分鐘車程,感覺像將軍澳,到處都是新建大樓,屋苑有五星級的物業管理,樓下有花園,很多外籍人士聚居。「比起台北那些舊樓,香港人在這裏會住得比較習慣,我們經常和附近的香港人鄰居吃飯。」

拿着台灣居留證,他們還是脫離不了港式生活──又或者說,他們過不了台式生活,首先卡在工作這一關。

第一年坐移民監,未有身份證不能就業,一家人雖是用黃太護士的專業身份來台,但她不打算重操故業,寧願全職湊女,「做公立醫院在香港賺5萬元港幣,在台灣賺不到5萬元台幣,而且要重新考牌,無謂辛苦」。

金融業人工僅香港四分一

養家責任落在金融業出身的黃先生身上,他在香港一家證券公司做經紀和分析員,赴台前有看過求職網站,發覺高薪職位多是電子科技產業,金融業選擇少、人工低,即使一年後能合法工作他也難以接受。「做銀行和做Uber差不多人工,有5、6萬元台幣已經很了不起,但這是我在香港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!如果在這裏打工就要犧牲生活質素,不能住林口,吃飯也要很省。」

貧富是相對的,事實上台灣金融業不算低薪,甚至是本土高薪一族。根據台灣行政院主計總處的2019年全年工業及服務業薪資統計〔見圖〕,台灣上班族平均月入(含本薪與按月給付之固定津貼及獎金)為台幣41883元,其中電力及燃氣供應業的月入達台幣65108元居首,次之為金融及保險業的台幣63131元。

但為何台灣金融業感覺滯後?比較兩地2018年的數字,香港和台港金融從業員佔就業人口的比例相約,分別為7.3%和6.8%,但對比金融業對本地生產總值的貢獻,台灣只有6.65%,香港卻高出三倍達19.8%。其中銀行業佔12.9%,保險業3.6%,其他金融服務如證券經紀、資產管理等佔3.3%。〔見表〕

這反映兩地金融業效率天差地別,黃先生形容台灣這方面「好像不想跟國際接軌和競爭」,單是在台開戶的經驗已足以說明:當地銀行準時3點半落閘趕客,開戶不接受walk-in,必須提早幾天預約,約好日子後也大費周章。「我和太太一起去,打算一人開一個戶口,可以一起聽講解、簽兩份form,怎料職員說不能同時處理兩個人。開戶時職員慢慢講、慢慢填表、再慢慢把資料輸入電腦,前後花了3小時,期間沒有推銷別的產品,純粹開個普通戶口。」

去年始推「雙語銀行」

最令黃先生震驚的是,銀行所有表格都用中文,連簽名也不接受英文,「說只有簽中文名才能核實身份」。他坦言,習慣了文件以英文為準的香港人,如在台灣重投金融業也要重新學習,「你英文再好都沒有用,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也不承認英文,會台語反而更加有用」。

台灣自上世紀九十年代已提出建立亞洲金融中心,但一直無法突破語言的硬傷。當地去年12月起才出現首批「雙語銀行」,而且是自上而下經由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(金管會)推動後選出,以配合行政院「2030雙語國家政策發展藍圖」的國策。

這些雙語分行的賣點,都是香港的「理所當然」,例如「雙語示範分行」之一的玉山台大分行,標榜所有主管皆為台大校友、每位職員都會英語、金融資訊看板和常用申請表格以英語標註、提供英文版網上銀行,以及外幣提款機可提領美元等多種外幣。

語言之外,台灣從根本上就不是資金自由進出的地方,至今仍有外滙管制,超過等值50萬元台幣的外幣收支或交易要申報。當局對於國家安全、陸資滲透非常敏感,在金融政策上相當保守,加上法制、稅制較複雜,新台幣不與美元挂鈎等因素,都令外資卻步。

會計師要洗廁所

金融業相對落後,連帶會計等周邊行業也不吃香。80後V小姐曾在澳洲和香港任職會計師約十年,近月隨家人移居台灣,持CPA而未考取本地執照,一個月內已找到工作,獲台北一家中小型食品公司聘用做財務。「面試談了一個半小時,老闆很欣賞我的經驗,認為我可以為公司帶來國際化視野,兩三天後就給我offer。求職比想像中容易──只要你願意接受待遇只有香港的三分之一。」

真正的挑戰是在入職後。V小姐說公司文化較傳統,講究輩份、階級觀念重,會欺負新人,「明明是自己列印的文件,卻經常要我去拿」。台灣人做事也較重形式和程序,相對死板,「他們很喜歡做report,明明可以在系統直接列印數據,卻硬要在Excel重新輸入、重新核對,這樣費時失事也容易出錯,我禮貌地請教他們為何這樣做,他們叫我不要問」。

傳統台資公司也很省,她說公司5月大熱天時也堅持「環保」,不開冷氣,「同事說過了30度才能開,我每日上班都熱到無法正常思考!」更不可思議的是,老闆為了省下清潔工的成本,規定同事輪流每周打掃一次,包括掃地、拖地、洗廚房和廁所,「沒有吸塵機,要自己慢慢掃,我當值過一次,花了四小時才做完,手也起水泡!但其他同事不覺得有問題,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」。

挨了三個月,她在試用期結束前辭職,並在朋友介紹下進入另一家台資公司,同樣要輪流做清潔和倒垃圾,她笑道:「起碼新公司有吸塵機,還有個同事專門負責洗廁所!」

短時間內經歷了兩家台資公司,她坦言台港兩地的思維和工作模式不一樣,自己「見識夠了」,未來只會進入外資公司。她近月另謀高就的同時,也一邊開拓新財路,密密接香港job,客戶用電郵寄出單據,她遙距幫人核數,收入很可觀,這讓她不得不重新衡量是否值得考本地會計師牌。「台灣稅制、法制完全不同,要我投入那麼多精神時間去了解,重新累積經驗,而且考完出來人工還是很低,我倒不如更勤力接job、全職做freelance賺港幣更好。」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8月號特別報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