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運共同體:從滙豐落難看香港命運
2020年11月2日

滙豐(00005)曾是香港人的驕傲,它刻意模糊身份,只講商業不講政治,高明地扮演買辦角色,因此「東西逢源」,這也是香港過往賴以成功的秘訣。然而國際格局丕變,日益政治掛帥,處在風尖浪口的香港慘成磨心,滙豐也難獨善其身。滙豐命運是香港未來的縮影,考驗着掌舵者的政商智慧。

撰文:鄭雲風 本刊記者

問世間,滙豐情是何物,直教港人相許?由09年萬眾一心「世紀供股」,到屢次築起「血肉長城」,這份情意結無法用科學解釋,畢竟滙豐陪伴香港百年發展。

親生獅子變孤兒

「命運共同體。」資深投行家張宗永這樣形容滙豐與香港的關係。上世紀東西陣營冷戰之際,香港食盡兩家茶禮,藉此機會吸引外地人才、資金流,至七十年代變亞洲「小龍」,成為國際金融中心。

頻繁的對外經貿與「紐倫港」地位,同時為滙豐帶來莫大機遇,加上自身經營有方、積極進軍海外,站在風口的大象變飛象。在港英年代,作為英資的滙豐更有身份優勢,儼如「準中央銀行」,除了是港英政府首席金融顧問,九七年前,滙豐大班均是行政局成員,直接參與經融相關的重要決策。

「以前會講馬會、怡和及滙豐,才是香港真正的統治者,但這個時代過去了。」時移勢逆,香港與滙豐這對命運共同體的地位今非昔比,所面對的困境與問題出奇地相似。歸根究柢,張宗永認為,今時今日香港和滙豐都「沒有大佬依靠」,變成政治上的孤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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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宗永指出,老派滙豐人都是蘇格蘭人,營運銀行出名謹慎。(鄭雲風攝)

屋漏偏逢連夜雨,今年滙豐不好過。首當其衝是4月煞停派息,傷透股民心;其後捲入中美角力的政治漩渦,不但《港區國安法》立場上左右受敵,近月更盛傳將被國家商務部列入「不可靠實體清單」,以及遭美國批評未有嚴打洗黑錢活動。負面消息接踵而至,滙豐股價先後跌破33元金融海嘯價,以及28元世紀供股價。

另外,國際金融期刊The Banker自1970年評審世界銀行排名,今年7月最新報告顯示,滙豐排名自千禧年扶搖直上,至08年一度奪冠,但過去12年排名持續下跌,如今落後於中國四大銀行及美國大型銀行〔圖一〕。

全球放水 淹沒銀行

宏觀而言,滙豐四面楚歌,與世界格局息息相關。「這盤棋的確難捉」,張宗永指出,自金融海嘯後,政府與銀行關係劇變,由合作夥伴變為互不信任對方,這個處境對沒有靠山的滙豐更加不利。「現在誰backup滙豐?無囉。」

正當各國政府紛紛加強銀行業規管,滙豐即屢遭罰款醜聞困擾。張宗永一針見血說:「英國最應該幫忙出頭,實際上只有罰錢時才會想起滙豐。」但隨着新冠肺炎爆發,逆全球化思潮、保護主義湧現,「『環球金融,地方智慧』這句口號,基本上已壽終正寢。」

不止是身份優勢褪色,銀行本業亦受衝擊。張宗永解釋,「紅簿仔」年代,滙豐已擁有龐大的分行與櫃員機網絡,雖然營運成本不菲,但有助吸引顧客存款或做生意;踏入科技時代,不論開戶、轉錢通通可在手機上完成,加上存款流動遠高於當年,「現在開分行都蝕。」此消彼長下,昔日優勢恐怕變成負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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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孟青認為,滙豐理應回歸初心,專注本地零售業務。(黃潤根攝)

大趨勢瞬息萬變,連11年前曾為滙豐股價急跌而落淚的獨立股評人胡孟青,早前也對記者透露再無持有。「現在真是『形勢比人強』。」她認為,平情而論,銀行業衰退並非滙豐獨有的問題,「全球銀行由躺着賺錢,變成躺着也中槍。」

除了監管風險上漲,她解釋,銀行的基本業務是賺息差(Interest Spread),但政府為了刺激經濟,多次減息,形容靠這個賺不了錢。美國聯儲局更放風,零息環境將維持至2023年底〔圖三〕。胡孟青分析,除非息口上升,否則可忽略銀行股,「銀行太習慣既有模式賺錢,都是食老本。」

疫情之下,經濟不景也間接影響銀行業務。「在這場生存遊戲,大企業富甲一方,仲勁過銀行。」胡孟青認為,若然大型企業有需要,可透過投行發債或發行股票,至於小型企業並沒有借錢擴張的需求,銀行難有立足之地,遲早變無人耕種的瘦田,「客戶不需要銀行,與阿爺不需要香港,沒有太大分別。」

無定向發展 賺錢為先

客觀環境不變,唯有自己轉身。「最大問題是,銀行找不到什麼出路時,變成不再按顧客利益、風險出發,而是首先考慮自己收到幾多佣。」

胡孟青慨嘆,現今銀行文化逐漸變質,不再考慮客人需要,「應該還原基本步,集中養大客人,因為他們才是潛在紅利所在。」她直言,近年滙豐外聘不少美資員工,「他們的投機心態,同滙豐DNA一點也不同」,並不志在長期管理,而是唯利是圖。「應該找回熟悉銀行業務的人,重視科技。動輒炒IT部,動輒down機,俾人鬧都鬧死,Goodwill就這樣流走了。」

滙豐前華人大班劉智傑深有同感。「銀行是好古老的行業,你應該用資源發展科技。現在滙豐個App差到死,功能轉來轉去,用用吓用唔到⋯人哋就愈改愈方便。」向來敢言的他連珠發炮說:「滙豐並非做不到,只是誤用資源!」

這位紅褲子出身的老員工,自1965年加入滙豐,由文員升任至副總經理,九十年代與柯清輝、王浵世、葉迪奇並列為滙豐「四大華人天王」,直至千禧年才退休。「以前我們諗計劃好長遠,不是做一兩年,過到關就走,而是想做到退休。」他笑說:「我都做了35年。」

退休後,劉智傑對舊僱主念念不忘,近年經常於個人社交平台撰文分析。「2016年8月時我已講過,如果大家手中有滙豐,不要放過這個出貨機會。」他表示,自己早年已高價沽出滙豐,至今沒有持有,眼見滙豐股價一沉不起,他認為有多重因素累積所致。

「最慘是領導人都不知focus係邊,因為根本不是銀行出身!」劉智傑認為現時滙豐缺乏人才,中高層亦欠缺觸覺與遠景,難以帶領公司走出新方向。他嘆息,不但當年留下的長遠計劃「無哂」,更批評滙豐文化今非昔比,「幫客」變「劏客」,「以前大家一齊賺錢,現在只想賺顧客佣金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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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智傑認為中國市場龐大,若然滙豐趁早北上發展,今天股價絕對不止於此。(黃勁璋攝)

早於2009年「世紀供股」時,劉智傑已點名大鬧前主席龐約翰,改變公司文化「累死滙控」,由過往保守穩健,變成賺錢為先的美式文化。「用一級價錢買六級財務公司,還以為執到寶,結果大蝕!」憶及2002年滙豐以140億收購美國Household,埋下次按風暴的計時炸彈,至今他仍然氣憤難平。

疫症完結無期,失業率居高不下,劉智傑認為樓按、企業債券違約將成銀行隱憂,加上行業競爭激烈,實在無利可圖。「在這個環境下,千萬不要出錯,無論是策略還是運作,一犯錯個成本好大。」

理想歸理想,現實中的滙豐卻恍似應驗了「墨菲定律」(Murphy's Law)—愈令人擔憂的事,隨即便發生,事事循最壞方向發展。

胡亂表態 全面受敵

中美關係日益交惡之際,身處磨心的香港遇上《港區國安法》爭議。前行政長官梁振英及官媒先後出手,抨擊滙豐未就國安法立場明確表態,最終滙豐以微信公眾號發文,指亞太區行政總裁王冬勝,曾到街站簽名支持。

滙豐表態後,旋即遭到英、美政商界炮轟,但中國官方看似仍未「收貨」。至7月下旬,官媒《人民日報》旗下的人民網突然發表千字文,煞有介事指控滙豐於孟晚舟案「參與構陷⋯⋯扮演了極不光彩的角色」,形容「百年大行,顏面掃地」,連遭多間官媒接力抨擊。滙豐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局,成為港人熱話。

劉智傑認為滙豐缺乏政治意識。「評論有什麼好處?順得哥情失嫂意。」他憶述當年任職滙豐時從不談政治,公司開會時更會刻意提醒員工,甚至發內部通告不評論時事,逐漸形成共識,「總言之保持緘默」。

「如果以前這樣做,鬧到你儍,講一句都死!」有人認為是形勢逼人,劉智傑卻不以為然,「無端端去簽名是多餘的,自己攞嚟衰。」他解釋,中美基於利益考量,並不會真的制裁滙豐,公開表態反而惹不必要麻煩。

「現在美金弱,但美國又不能減息或者負利率,所以一定要挑釁中國,才可催谷美元及美債的需求。滙控正是死於這格局。」他說。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11月號《滙豐背水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