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產風景攝影師奪國際大獎 Kelvin Yuen:最吸引我還是香港!
2021年1月10日

香港地,以興趣謀生從來不易。今年24歲的袁斯樂(Kelvin Yuen)卻不信邪,最近奪得國際年度風景攝影師(ILPOTY)大賽冠軍,「兩年前覺得自己水平差太遠,近年才想嘗試下,發覺不是完全沒可能,但你需要有好渴望、好渴望的心。」看過意大利山脈、德國城堡、極地冰川,想不到最吸引他的,依然是香港。

撰文:鄭雲風 本刊記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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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lvin憑著這張《野孩子追夢的天空》,2015年贏得「國家地理全球攝影大賽」青年組冠軍,一舉成名。(受訪者提供)

Kelvin有間望海office,不在中環,在西貢。

每當夜闌人靜,身型瘦削的他,經常背起各種攝影器材,披星戴月摸黑行山,深入西貢。在這位全職風景攝影師眼中,壯觀的西貢海岸線,足以媲美外國景色,「有事無事都會入去」。

6年攝影生涯,不少山頭已留下腳印,部分更踏足超過上百次。今年夏天某月,他便用上三分一時間到西貢,「有個星期寧願不睡覺,連續數天拍攝,最後都有幾張作品。」通頂OT是不少打工仔噩夢,他臉上卻難掩興奮之情。

熱情背後,是愛,還是責任?通通不是,最鼓舞他的是能發掘到個人潛能。「有時發覺好多香港靚相,都由外國攝影師拍下。我相信自己都做到,為何不可以是本地攝影師去影?」Kelvin希望以土生土長的港人視角,發掘與眾不同的香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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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1月春季,Kelvin於凌晨時分登上馬鞍山拍攝雲海。當日整個香港都在雲層之下,只有部分山峰探頭露臉。日出後,晨光映照射山峰之上,更顯突出。

自己風景自己影

醉心於風景攝影,緣自一次雲海巧遇。話說2014年初,當時行山風氣剛萌芽,他首次跟隨朋友登上獅子山,幸運遇上春日雲海,美景瞬間「入腦」,「十多年都在城市中長大,通常都是由維港、太平山頂看香港,從未試過這個角度,原來可以如此宏偉。」他隨即拿起家人送贈的舊相機,樂此不疲地拍攝。

這次難忘經驗,讓他深深愛上攝影,輾轉花上一年時間,由最基本的曝光三角(光圈、快門、ISO),繼而自學不同拍攝手法及技巧,「先參考別人的相片效果,之後再去嘗試應用。」掌握基本操作後,他不再甘於「人有我有」的照片,於是沿着九龍群山遂一發掘,最後在飛鵝山發現鮮為人知的秘景—自殺崖。

自殺崖視野開揚,俯瞰九龍一帶萬家燈火,近年是不少攝影愛好者必到之處。據Kelvin憶述,當年自殺崖卻是人跡罕至,小道上雜草叢生,並不易行,「第一次去都覺得好危險,直到第三次才敢踏出去。」後來,他憑着在自殺崖拍攝的作品,贏得「2015國家地理全球攝影大賽」青年組冠軍。

初嘗獲獎滋味,當時僅19歲的Kelvin逐漸受到關注,得到不少與品牌合作機會,他卻自覺要更上一層樓。為了趕上國際攝影師的水平,Kelvin開始鑽研他們的拍攝手法與構圖,希望建立出個人風格,「追求那種可以放在畫廊的風景相。」

他特別喜愛美國攝影師Marc Adamus的作品。「他的拍攝宗旨是,如果別人影過就不會影,這才是風景攝影師應有的心態。」Marc如同另類老師,深深影響他往後的攝影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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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攝當日,Kelvin從冰島轉機到挪威,非常疲倦,怎料開車到住宿途中,忽然看到滿天極光,於是直接開車到山區拍攝。他憑着這張相片,與另外三張作品,奪得2020國際年度風景攝影師全球冠軍。(受訪者提供)

走出不一樣的路,從來都是知易行難。香港天氣變化大、空氣污染物多⋯⋯以上挑戰不在話下,「這些都可以用耐性解決,最難受是『濕熱焗』及蚊叮蟲咬,比外國更加辛苦。」Kelvin每次上山動輒10小時,平均到訪同一地點15至20次,才可等到較適合的氛圍,例如雨後的耶穌光、別具氣勢的層層鳥雲,「不是『燒天』就等於好天」。

他認為,一張好的作品基本取決於構圖與光線,包括層次感、主體是否清晰等等,更高層次則是拍出相同風格、但以不同焦距表達的系列作品,「最重要是能否震撼別人,令人感覺有張力。」

近年,Kelvin開始出走他鄉,足跡遍及南非、玻利維亞、秘魯等等,怎料見識過名山大川,他發覺最吸引仍然是香港。「初初覺得香港大自然不夠壯麗,後來發現外國部分景點,都不是靚得咁誇張,需要一些攝影技巧才有同樣效果。其實香港有些地點都有潛力,可以拍出宏偉的感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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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上罕見的紅霞天色,Kelvin迅速完成7張全景拍攝,營造出香港地質公園的氣勢;過程中任何一張相片都不能出錯,否則之後有機會疊合失敗,「前期必須把握得好,因為你只有大約一分鐘拍攝」。(受訪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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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中,他向記者展示其中一幅西貢星空的作品,經解說才得知由6張相片合而為一,營造出洞穴的感覺;另一張西貢日出同樣利用疊合技術,濃縮出獨特的海岸線,過程爭分奪秒。天氣不似預期,每次Kelvin上山都有「食白果」的心理準備。

大學畢業後,Kelvin全職投入風景攝影,問及最難捱是什麼時,他想了幾秒,喃喃說:「不是名氣、金錢、成就⋯⋯,反而是受到質疑。」部分人批評他減少拍攝香港城市是「忘本」,或者不明白他處理相片的風格,「這段時間都比較難捱,因為沒有其他方法證明自己」。

另一個誤解是「靠父幹」。Kelvin自問很幸運,家人從未阻止他專注投身攝影的決定,但多年來都是自食其力,依靠個人收入維持生計、增添器材、到國外拍攝,甚至有餘錢支付家用。他首次購買單反相機的開支,正是小學六年級至中二期間,每周六清晨到旺角界限街的天光墟,出售自家繁殖的熱帶魚所得;至於鏡頭亦用上較便宜的副廠鏡,認為畫面構思更加重要,笑指:「影了那麼久,都沒什麼人知道我用什麼相機及鏡頭,是最近訪問才提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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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elvin認為,若想提高拍攝水平,先要多觀察優秀的作品,綜合箇中吸引之處,再透過不斷勘景、尋求新角度,慢慢培養出個人風格。(鄭雲風攝)

說到底,Kelvin指出全職攝影師不只影相,更要有理財、行程計劃、解難等能力,才可用有限的資源,拍出最多作品。「很多人覺得出國好貴。有次去美國拍攝,若不計機票,16日只用7500港元。」另一次歐洲遊中,他因應當地季節、天氣,計劃出連續到訪7國的攝影路線,減少機票的來回成本。

曾有同行的攝影師忍不住訴苦說:「自己出錢旅行,為何要咁辛苦?」但Kelvin堅持出國目的不在享受,而是拍出更出色作品,「可能第一日玩樂會好開心,但第二日已經覺得浪費時間」。

身為本地少有的年輕風景攝影師,眼見同齡人開始討論升職、置業,甚至是結婚生子,有時難免會比較一番,「好似同其他人不一樣,但亦知道做緊自己喜歡的事!」回想當年決定,他自言沒有考慮太多,「諗得嚟又拖一日」,至今也沒有後悔。

「早前與一位心理教授談話,他指出香港有三類人:一種是人云亦云,跟隨社會潮流;一種是先搵錢,退休後才追夢;一種是收入不穩,但繼續做自己喜歡的事,或許我正走上這條路。」視為終身職業嗎?他拍攝兩年後,已有這個想法,「就算搵不到好多錢,只要能維持生活,我都會繼續做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