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方說螺絲釘 人陷於工具化
2020年5月25日

撰文:丁望 當代中國史專家

寫封城日記 被稱為炮彈

在遠離自由、法治的「一黨領導」體制下,人不是獨立的個體,淪為「黨指揮一切」下的「馴服工具」,即黨掌控的社會機器中的一個螺絲釘。

1980年代,北京知識界的思想啟蒙潮,觸及人的異化1。針對人的異化,思考型學者鼓吹人的解放、獨立思考。

在武漢肺炎(2019冠狀病毒疾病,COVID-19)肆虐期間,體制內的一些文人重提啟蒙。湖北省作家協會前主席方方撰寫《方方日記》,記述武漢「123封城」(1月23日至4月7日全城封閉),內有螺絲釘話題。

它即將在美、德分別出版英、 德文版,引發老毛左、新戰狼的圍攻。圍攻者以毛文革時(1966-1976)的「橫掃牛鬼蛇神」口吻,大罵它是漢奸之作,為外國敵對勢力提供「炮彈」。

《方方日記》寫「123封城」後的民眾生活,多為武漢市民的瑣事、對封閉生活的感受,不可能是對整體社會的宏觀分析。它揭露了一些「社會黑暗面」,但不應視為「抹黑」,或上綱為「服務於外敵」、 成為「歐美一把屠刀」。

在武漢肺炎肆虐中,不少人受到一次「心靈衝擊」。面對早期疫情訊息封鎖、民眾知情權的缺位,從病例發現(去年12月)至「123封城」前的決策滯後(醫學界稱「內部知情期」),不少人(學者、傳媒人、醫護專業人士等)反思工具論,想到要有獨立思考的「自覺」。這就是武漢資深醫生艾芬(武漢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)出聲的一個因素。

她的〈發哨子的人〉提到醫生面對訊息不透明,觸及工具化的無奈,她說:「每個人要堅持獨立思考,……站出來說真話。」3

另一位武漢醫生李文亮說:「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只有一種聲音」。一位紅二代說:「一個連醫生講真話都要冒生命危險的體制,一個只允許歌功頌德的社會,還有什麼幸福指數可言呢?」4

人的工具化,不只是毛時代(1949-1976)的社會現象,也是近幾年亞文革(2013-)的一個特點。

把人當工具 比病毒更毒

清華大學(北京)社會學教授郭于華接受境外媒體訪問,就北京某工程院院士率領「入黨宣誓」發表談話,說:「這個體制內的專業人士,能說話的空間非常有限……逼得所有人不能說真話,壓力確實很大。」

「把人作為工具來對待……本身就是病毒,這種統治,不比新冠肺炎的病毒毒性小,……毒性甚至更大。」6

較早前,她的〈常識在今日中國變成異端〉一文,提到這幾年「回到毛時代」,「權力不受限制」;在「高壓維穩體制下」,知識分子處境困難。她呼籲,知識分子保持「自我啟蒙、自我覺醒」,「不能為權力唱讚歌,要堅持說出真相、見解、思想」7

學者說狼奶 自救需排毒

《方方日記》說「清除垃圾和解毒」,並未解釋什麼「毒」。在她之前,早有學者論及人們喝「狼奶」中毒。

「狼奶」是指毛時代的階級鬥爭論及毛後的敵對勢力論,現在的鬥爭論。這些狠鬥之論,以編造階級敵人,去製造階級鬥爭和仇恨。

中山大學(廣州)歷史系的資深教授袁偉時,在2006年發表文章論述清除「狼奶」,他說:「狼奶就是19世紀以來的極端民族主義和把階級鬥爭絕對化的觀點。……動輒把人們的意見分歧和利益衝突看作階級鬥爭新動向,為肆意剝奪公民權利的暴政和暴民專制提供根據。」

在他之後,郭于華也提到「狼奶」:「教育成為意識形態的工具必然會產生出一代一代的腦殘。……好幾代人都喝狼奶長大的,階級鬥爭這套思路就是狼奶。」「最壞的還不在於滿腦子都是裝的偽歷史,……最壞的就是腦子壞了。」

階級鬥爭論源自列寧(1870- 1924)的《國家與革命》(1917), 今年是列寧冥壽150年,老毛左順着「兩維護」口號,又鼓吹他的極端專政論:「國家……是用來鎮壓某一階級的暴力組織」,「不與任何人分掌而直接憑借群眾武裝力量的政權」8

個人極權化 造神與整人

北京知識界一再提到「狼奶」和「解毒」,是因為階級鬥爭論和後來穩定壓倒一切的維穩論,造成一系列的社會禍害。

禍害之一,是階級鬥爭論、維穩論,成為個人崇拜、造神和個人極度集權的藉口,也是推卸決策、施政失誤責任的藉口。

毛時代,當權者不承認「大躍進」失敗和餓死人,把餓死人說成階級敵人造謠和「破壞」。

毛文革時整老幹部,編造了大量「叛徒內奸」的假案;又以「清理階級隊伍」之名,關押、殺害大量的「黑五類」特別是原地主、富農的子女。

這幾年,以「兩面人」、「尋釁滋事」之名整治的人亦不少。

狼化粗鄙化 詐騙案頻發

「狼奶」和工具化的禍害,還在於人的狼化:

一、極力逢迎造神、巴結權貴,以効忠感恩的表態手段鑽營,謀取私利;

二、不擇手段告密,誣告、抹黑、整人,踩着他人爬上去。如同漢娜.阿倫特(Hannah Arendt, 1906-1975)在《極權主義的起源》(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)說的,「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,他們自願告密,爭先恐後用莫須有的罪證來指控和譴責」;

三、不守信用,不守道德底線,在詐騙、侵佔中暴發,這是電話詐騙、毒奶、偽假劣品和拐賣人口案頻仍之因。

在三類狼化中,告密、陷害對人的傷害尤重。毛文革時,安徽固鎮縣一個紅衛兵,密告母親在家中同情劉少奇的議論,以致母親被定為現行反革命分子,於1970年被處決。後來,他尋求救贖之路、痛苦不堪9

人的狼化使社會濁流滾滾,令人難受。北京老詩人邵燕祥稱「普遍的粗鄙化」是社會病態。許多人有炫富、吹關係網的亢奮,滿口粗話,一身匪氣,一副狼性囂張的兇惡相。這也是近幾個月看到的新戰狼形象。

自由和法治 社會現代化

工具化和人的狼化,與社會的現代化格格不入。很久前,我曾對社會現代化作比較研究,2006年又曾論述「消除狼性現象」與社會現代化。

我的觀點是:社會現代化不只是經濟、軍事的現代化,更應是政治現代化。「政治的現代化,首先是社會人性化,人是獨立的個體,而非任意擺布和奴役的馴服工具。政治的現代化應構建於以人為本的政治制度和法治;民間(公民)社會的形成和發展,也是社會現代化不可或缺的政治生態。」10

政治的現代化,自然要着力於權力體制的改革、善制良治的構建。極度集權的體制,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、法治和現代化。

胡溫新政時段(2003年3月至2013年3月),總理溫家寶一直鼓吹推行政治體制改革,包括權力體制的變革,但因阻力太大而無法啟步。亞文革以來,更無政改的可能,包含文明化的政治現代化遙遙無期。

——節錄自《信報財經月刊》5月號《聰明錢抗衰退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