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富先老 中國或誘迫生育
2021年6月1日

談到中國的優勢,很多人第一時間想起「地大物博」(但這是謬誤,按人均計算,中國實屬「資源窮國」),另外就是「人多好辦事」,身為坐擁14億人口之世界第一大國,無論生產力或消費市場皆潛力無限。然而,中國人口總量即便今年力保14億大關,亦有很大機會在未來幾年內失守,更大問題是「未富先老」的人口結構,將令以往的競爭優勢變成劣勢,無疑是中國國運最大挑戰之一。

撰文:高天佑《信報》專欄作家

國家統計局在2020年1月17日公布,截至2019年底,中國內地總人口(包括22個省、5個自治區、4個直轄市,不包括港澳台)達14億5萬人,首次突破14億大關。

然而,不論官方抑或民間,皆未對此一喜訊大肆慶祝,事關大家都看到數據背後的隱憂──相比起2018年底的13.96億人,2019年人口僅增長467萬人,增長率僅0.3%,創下1950年代大饑荒(大躍進)以來最低增長水平〔見圖〕

按慣例,中國政府應在今年1月初公布截至去年底人口數據,卻因為種種原因(包括最新數據來自十年一度人口普查)一拖再拖,甚至曾經定下的多個公布日期也接連「跳票」,令人深感不尋常,惹起議論紛紛。

4月底,英國《金融時報》引述「知情人士」消息,稱中國政府發現去年人口已經跌穿14億,不但意味這個大關極速失守(只維持了一年),更象徵中國自大饑荒(大躍進)之後首次出現人口倒退,在政治上極為敏感,「官方必須非常謹慎處理」,故遲遲未能公布。

尤其去年爆發新冠疫情,以美國為首的不少國家人士質疑中國「瞞報疫情」及「報細數」(感染及死亡人數),假若中國披露去年人口減少,恐將被部分別有用心者引為話柄。

在政治以外,正值中國正在致力開拓「內循環」經濟圈及內需消費市場,假若政府統計顯示去年人口下降,恐怕亦會對經濟及投資信心構成重大打擊。畢竟如文首所述,中國自改革開放以來的一大優勢兼賣點在於「人多好辦事」,倘此因素逆轉,很多故事和邏輯可能都要大幅度改寫,影響難料。

生育率創1949年以來新低

千呼萬喚之下,國家統計局終於在5月11日公布最新人口數據,顯示截至去年底,中國內地總人口達14.12億人,按年增加1173萬人,變相證明《金融時報》相關報道不實。

不過人口普查數據也顯示,中國內地生育率急劇放緩,創1949年建政以來新低。國家統計局局長寧吉喆指出,內地去年出生人口約1200萬,較前年的1465萬人下降18%。

寧吉喆又指,中國去年總和生育率(TFR,育齡婦女一生生育數量)降至1.3,他形容為「已處於較低水平」,較上次普查(2010年)的1.63大幅下滑。作為比較,美國最近也公布最新人口數據,TFR為1.64,「生仔力」顯著勝於中國。對比世界銀行(World Bank)統計資料,中國最新TFR在全球200個國家及地區大約排名190位,接近榜末。

最令人不解的是,內地去年既然新生嬰兒及生育率大降,總人口理應倒退,何以反而續有增長?不少論者發現,內地去年人口增長最大動力並非來自新生嬰兒,而是「老人家」,65歲以上人口激增1461萬人,較2019年的增量(約900萬人)提升超過60%,大幅偏離常規軌跡。

與此同時,國家統計局今次也罕見地未有公布去年死亡人口數字,整個拼圖缺少關鍵一塊,更添迷霧。不難看到,既然寧吉喆指內地去年有1200萬新生人口,同時整體人口增長1173萬,這豈不意味死亡人口僅27萬(1200萬減1173萬)?相比起全國14億人口,以及2019年有998萬人死亡,此數字顯然不合常理。

但值得注意的是,今年公布的最新數據來自十年一度人口普查,抽樣率為1%,去年公布的數據抽樣率則僅為0.1%,準繩度不一樣,所以部分數字或許存在較大出入,在國際人口統計上不算罕見,亦不代表有「造假」。

無論如何,中國生育率低迷已成為全社會共同關注的問題。國家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所長蔡昉今年初發表報告,形容中國深陷「未富先老」危機,才剛踏進中等收入水平,少子化和老齡化卻已比美國及歐洲等發達地區更嚴重。

對於中國快速高齡化、陷入「未富先老」,蔡昉認為最關鍵原因是自1980年代起執行了30多年的計劃生育政策(又被稱為「一孩政策」)。然而,中國近年國策已轉為鼓勵生育,包括自2011年起執行「單獨二胎」(夫婦一方為獨生子女,即可生育二胎),自2015年起更實施「全面二胎」(所有夫婦都可生育二胎,更有獎勵補助),可是生育率卻未如預期般回升,反而進一步加速插水,可見問題癥結不只在於政策限制,卻有更深層次社會因素。

簡單來說,中國眼前最大人口問題是年輕人「不願生仔」,不少論者將之歸咎於社會環境「內捲化」惡性競爭以及樓價高企。很多年輕人自小面對高強度考試及升學壓力,投身社會後要「996」(朝九晚九,每周工作六日)長時間加班,辛辛苦苦卻也難望買樓上車,遑論有餘力結婚及「造人」,把新生命帶來這個社會。

事實上,生育率低迷並非中國內地及香港獨有問題。據CIA統計資料,全球236個國家及地區,生育率最低是哪裏?正是很多香港人視為宜居之地、洋溢「小清新」及「慢活」風格的寶島台灣,TFR僅1.07。排名232至235位的依次為香港(1.22)、澳門(1.21)、新加坡(1.15)、南韓(1.09),連同出名少子化嚴重的日本(TFR 1.38,排名227位),恰巧全屬儒家文化圈地區。

上述地區有三大共通點,首先是重視考試成績(猶如古代考科舉),其次為工作時間極長(根據牛津大學OWID數據中心資料)〔表二〕,第三是大多重視「磚頭」物業,樓價高企。

相比起港、澳、台等中小型經濟體,中國作為現今人口最多的超大型國家,近年更憑「人口紅利」成為全球經濟增長最大火車頭,一旦深陷「少子化」和「未富先老」,對全世界社會及經濟皆將有深遠影響。未來幾年中國政府當務之急,肯定包括如何利誘甚至威逼年輕人「多多生仔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