哲學教授陶國璋:「尚佑」最貼近典型香港人
2021年11月30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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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國璋認為,劇本對曹尚佑(朴海秀飾)描寫得最細膩,成功刻畫出角色的心路歷程。 (網上圖片)

撰文:李潤茵 本刊記者

《愛情哲學》及《死亡與不朽》外,陶國璋原來都「研究」韓劇,《魷魚遊戲》就看了兩遍,這位哲學教授說,首先「人性」是普遍問題,其次是劇集帶出兩個重要觀念──森林法則與人文精神。

披着西裝的森林法則

「456位參賽者被收編進入遊戲內,基本上都不是好人/成功者,然後遊戲容許暴力、殺戮,展現出達爾文的『適者生存』。」陶國璋指出,理論上,人類形成社會、建立制度後,已非單純「弱肉強食」,惟現實世界卻演變為「披着西裝的森林法則」。

不過,他認為《魷魚遊戲》對資本主義的批判,其實分為三個層次:第一層是吳一男(吳永秀飾),「劇情沒有交代他如何發跡,唯對白足以顯示,他是資本主義社會競爭中的贏家」;

第二層是VIP(戴着動物頭盔的觀眾,操流利英語及普通話),「他們就是所謂『大鱷』,這班人都相信森林法則,而且是既得利益者,象徵社會上流階層」;

第三層則是曹尚佑(朴海秀飾),畢業於首爾大學,從事金融行業,表面看來風光,背後他鋌而走險,加槓桿賭期貨,結果欠債60億。回到現實世畀,這個角色其實最普遍,「同樣是資本主義制度,香港人的心態,本身就很『尚佑模式』」。

尚佑是怎樣的人?這位「金融才俊」出身雙門洞,那是首爾貧民區,可想像家庭經濟條件有限。儘管輸在起跑線,但他成績優異,憑着自身努力,考上名牌大學,畢業後,工作不僅光鮮,還賺大錢。

陶國璋指,香港人何嘗不是接受這套訓練?「我們很重視考試成績,最緊要『搵食』及『向上爬』,從英治時代至今,一直強調功利主義、效益主義。」尚佑代表着在社會壓力下,被迫「向上爬」的一群,他們活在世俗框架下,追逐單一「成功」標準。

「所以在劇中,有句對白很經典,就是『出面的地獄完全沒有出路,反而遊戲內還有一線生機』,那當然是詭辯,並非真正有選擇,卻諷刺了現實世界中,社會階層無法流轉,失敗者永遠是社會低層。」

野豬事件反映無力感

「尚佑最終選擇了死亡的沉淪,香港當下處境則比較複雜。」香港前景則很不明確,陶國璋解釋,人性分為Nature(自然本能)及Nurture(後天教養),舉例愛護子女是人類天性,孝順父母則受文化及環境塑造出來,「人活在世上,追求『搵食』外,就是不斷追求意義」。

在芸芸價值中,人首先是追求穩定(stability),「最緊要有安全感!這亦解釋到為何很多人不願意香港改變,一旦事與願違,就會產生哲學所謂『疏離感』,人們無法適應,所以無論藍黃(政治立場),也會選擇移民」。

人失去安全感會形成怨氣,出現「借題發揮式渲泄」,誘捕野豬激起民憤是例子。「若發生在二十年前未必會這樣,香港人只緊張自己生活,現在比較人道精神的表現,部分是對近期發生事情的一種宣泄,因政治上香港人已不容許上街示威」。

香港人怨氣大,維穩就能化解?「《魷魚遊戲》可呼應,即使在森林法則,也講求公平,所以有位醫生通過販賣器官,『走後門』換取情報,隨即遭槍決;引伸香港,即使承諾社會穩定,一旦人們感到不公平,已經產生怨氣,社會會出現決裂。」

「人類文明發展史上,其中關鍵問題就是處理『公平』(Fairness),因為在群居過程中,很自然分工合作,彼此有來有往,公平意識由然而生,否則會產生仇恨,甚至冤冤相報。」當然,「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」,在《魷魚遊戲》內並沒有真正的「選擇自由」,「一旦人失去自由,個性還能否自我重塑、價值反省呢?」

公平vs 公義

「在《魷魚遊戲》內,雖然參賽者都接受那套森林法則,可以透過體力及智力達到目標,所以尚佑沒有受良心責備,因為他自問是『公平競爭者』,但『公平』是否等於公義呢?」

他認為,劇集隱晦帶出一個問題:這個世界對公義還有沒有要求?「那位生無可戀的智英(李瑜美飾)正正代表着價值失落,雖然社會是富裕了,我們對人生反而失去信任,活在相當絕望的處境下。」

——節錄自12月號《信報財經月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