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麗大學教授:《魷魚遊戲》暗藏三大政治事件
2021年12月6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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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 Hye Kim早前出席芝加哥大學香港校園舉辦的網上座談,深入剖析《魷魚游戲》及《上流寄生族》兩股韓流熱潮。 (網上圖片)

撰文:李潤茵 本刊記者

一套劇集的成功,可能是因為得到「敵人」的讚賞──在北韓,一個連偷看韓劇也遭槍斃的國度,官媒竟然「高度評價」南韓Netflix原創劇《魷魚遊戲》,稱其「赤裸呈現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」。

本土題材 全球市場

《魷魚遊戲》講述參賽者通過六個兒童遊戲,爭奪456億韓圜(約3億港元)獎金,故事揭示出南韓貧富懸殊、男尊女卑等長年積弊外,還觸及敏感議題「脫北者」,「姜曉(鄭浩妍飾)就顛覆了南韓社會對北韓難民的刻板印象(stereotyping)」。

根據統一局,由1948至2019年,向南韓投誠的脫北者,累計超過3.3萬人,但高麗大學韓國語言文化國際研究中心研究教授So Hye Kim向本刊透露,主流媒體(電視及電影)往往邊緣化這個群組,傾向描繪為「共產黨主義者」。

另外,近年韓流輸出亦刻意lost in translation(翻譯失誤),無非為一箭雙鵰──既容許不同地區觀眾各自演繹,同時無礙本地人探討深層次矛盾。《魷魚遊戲》是成功例子,已累計逾32億觀看人次。

非韓國人究竟看懂多少?So Hye Kim嘗試「拾遺補漏」,指出部分細節與真實歷史,甚至政經醜聞﹝見表﹞,其實是一脈相承:

一、《Produce 101》投票造假

So Hye Kim表示,對決這類「幸存者」題材,在亞洲歷史悠久,千禧年代便非常流行。在南韓觀眾眼中,《魷魚遊戲》就更似真人選秀節目,近年《Produce 101》是表表者,連日本及中國,也購買版權。

為什麼會這樣聯想?首先,參賽者同樣要過五關、斬六將才能出道,「表演雖然歡欣,競賽淘汰卻是殘酷」;

其次,就是場景設計,101位偶像練習生,與456位魷魚遊戲玩家,無獨有偶都穿制服(前者校服,後者運動服),背景舞台同為三角形。

「節目由2016播到2019年,每季都有不同經紀公司參與,他們爭取跟練習生簽約,再各自推出偶像組合。」當時,製作組還炮製了一句非常「入屋」的標語「請投票給您的少年(女)」,觀眾可通過短訊及網上投票,名副其實「全民造星」。

豈料2019年,該節目傳出投票造假,驚動了政界,要求查明真相外,同時指事件涉及「貪污」及「欺騙」等罪名,破壞民主主義。

結果證實《Produce 101》製作人受賄,按經紀公司要求,預先製作出名單,該製作人最終被判監2年,「正如我們在《魷魚遊戲》所見,這說明『公平』很容易被捏造出來」。

二、2009年雙龍汽車罷工潮

主角成奇勳(李政宰飾),人設原型乃「雙龍汽車解僱工人」,So Hye Kim形容這個情節觸及了「南韓人痛處」。

2009年,原為南韓第五大車企的雙龍汽車(Ssangyong Motor),受金融海嘯影響,銷售量減少20%,資方遂在無預警下裁員43%,即2646名員工,引發長達77天的罷工。

「當時工人佔領廠房,但幾個月過去,資方不但沒有回應談判訴求,反為在大熱天時斷水、斷電及斷糧,甚至動員防暴警察」,結果在逾百警粗暴清場下,多名罷工工人遭毆打,這場抗爭失敗收場。

惟工運結束只是序幕,真正的「地獄」在法庭上演,原因是「警方向工人提訴,要求他們賠償罷工期間的損壞,包括直升機及起重機等,法庭原勒令工人支付過百萬美元罰款,目前仍待最高法院判決」,So Hye Kim表示。

戲如人生。成奇勳參與罷工,親眼目睹工友被警察打死,導致他對未來絕望,結果妻離子散;現實上,2009年罷工後,至少就有30名雙龍員工及家屬,不堪壓力自殺,遺書不約而同,大意往往都是「孩子只能吃即食麵,很痛苦,因為我連米都買不起」。

12年過去,在《魷魚遊戲》內,成奇勳連在家人眼中也是賭徒,生活潦倒彷彿是咎由自取,惟So Hye Kim強調現實並非如此,雙龍工人際遇乃社會悲劇(social trauma),「雙龍公司其後獲外資收購,現已經大規模重組」;

《魷魚遊戲》沒有告訴你的是,就是在南韓體制下,罰款也有遞延利息,以日來計算,工人變相欠債,而且愈滾愈大。

三、七十年代「新村運動」

最後,So Hye Kim還想補充的是歷史背景,「首集播出『123木頭人』後,被質疑抄襲日劇《要聽神明的話》;實際上,南韓許多傳統遊戲都是在殖民統治期間從日本傳入,甚至許多南韓玩具,包括玻璃彈珠,也是在日本生產」。

她解釋,這個字幕翻譯為「123木頭人」的遊戲,韓文其實是「木槿花開了」,木槿花是什麼?就是南韓國花,也稱作「無窮花」,「這個遊戲很有可能,就是在殖民時代傳入,後來在獨立運動期間,無窮花則轉化為愛國象徵」。

無窮花如何呼喚愛國心?原因是在日據時期,朝鮮獨立派人士辦學,並在校內種植無窮花,藉此宣揚「脫日」理念,以進行另類「國民教育」,換來日方打壓種植者,指控他們「思想不純正」,結果無窮花遭到封殺,反而變為圖騰。

「從魷魚遊戲六大關卡可見,總設計師『001號』吳一男(吳永秀飾),這位老人家成長於殖民與軍事獨裁交替期間,正是南韓工業資本主義的開端。」So Hye Kim分析第六集,村莊掛着綠色旗幟,就與七十年代「新村運動」(Saemaul Undong)有關,後者的標誌旗幟綠底黃圈,圈內有一株新芽。

「新村運動」是朴正熙執政的產物,透過政府主導規劃,將農村徹底改頭換面,並實現快速工業化,普遍被視為南韓經濟起飛,所謂「漢江奇蹟」的基礎,而《魷魚遊戲》則在影射「漢江奇蹟」的破滅。

工業轉型 販賣貧窮

「無疑《魷魚遊戲》批判新自由資本主義(Neoliberal Capitalism)所帶來的剝削及貧窮,但《魷魚遊戲》最大得益者,同樣是跨國企業Netflix。」So Hye Kim指出,導演黃東赫就沒有因為劇集熱播,而得到額外收入,皆因合約不包括分成。

諷刺的是劇情揭露貧窮,現實卻是在販賣貧窮,「愈來愈多導演將劇本,由電影改為電視劇,這樣較易在Netflix上架,目前韓流產品中,最賣座就是貧窮題材」。

——節錄自12月號《信報財經月刊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