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樓不等於「上岸」 高負債時代來臨!
2021年12月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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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球家庭債務愈見高企,《魷魚遊戲》所呈現的「地獄朝鮮」,不過是發達地區的縮影。 (法新社圖片)

撰文:李潤茵 本刊記者

如果命運能選擇

試想像,現在你背負過億債務,打工幾輩子,也未必能夠償還,每天彷彿活在「地獄」,當你以為自己走投無路時,竟然有人告訴你,窮途未必是末路,他願意給你打開一扇窗!

只要參加一個比賽,玩六個兒童遊戲,勝出者即可獨享456億韓圜(約3億港元),惟代價是用生命作賭注,皆因在每輪遊戲中,一旦被淘汰會即場死亡,你還會繼續參加嗎?

「地獄朝鮮」是全球縮影

這場比賽名為《魷魚遊戲》(Squid Game),9月在Netflix上架,首播僅17日全球已有1.11億觀眾收看,播放量在94個國家居首,帶挈平台勁賺9億美元 (約70億港元)外,更是製作成本40倍。

有別於其他「韓流」,這股「魷魚熱」連歐美男士都攻陷,「在西方社會,人們原以為韓劇只是情情搭搭,煲劇多數是中女,今次連男士都『中毒』(意思指愛上韓劇),甚至是他們更有共鳴。」Rebecca King-O'Riain告訴記者。

King-O'Riain為愛爾蘭梅努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,研究全球化及流行文化,包括韓流,早前出席芝加哥大學香港校園舉辦的網上座談,就剖析了《魷魚遊戲》及《上流寄生族》,會後接受本刊專訪時,集中分析全球「魷魚化」的現象。

南韓究竟是怎樣的社會?該國人均GDP超過3萬美元,屬於發達國家,在亞洲與日本並列,惟經濟成就背後,社會競爭激烈,堪比劇中生死相搏──2003年起連續19年,在38個經濟合作暨開發組織(OECD)成員中,南韓自殺率長期最高。

《魷魚遊戲》經典台詞,其中有句「出來後發現,這兒更像地獄」,實際就是描寫「地獄朝鮮」(Hell Chosun),此網絡用語早在2010年已經出現,為南韓年輕人用來自嘲莫說放棄夢想,即使不婚不育都無法養活自己。

「地獄朝鮮」是南韓獨有國情,但同時亦不失普世性(universal),事關社會不平等、階級意識及資源爭奪等,皆為全球普遍現象,「只要翻查OECD數據,不難發現南韓與其他西方成員國,人口及經濟結構相似,社會同樣面臨老齡化」。

King-O'Riain補充,南韓65歲以上人口中,40%活在貧困當中,「南韓人從前還會幾代同住,現在主要都是『核心家庭』」,再說從歷史角度,南韓與西方可謂「本是同根生」,「過去70年,美國在南韓都有駐軍,當地社會深受美國文化影響」。

小至飲食、娛樂,大至政經制度。「即使K-Pop唱韓文,但編曲及編舞由美國人操刀,其實很普遍,影視作品有同樣情況,所以西方觀眾很易產生共鳴。」

南韓走向民主化過程中,同樣是參考西方國家,經濟上奉行新自由資本主義(Neoliberal Capitalism),並創造「漢江奇蹟」,《魷魚遊戲》卻呈現出一群失敗者,在諷刺「1%人擁有99%財富」,導演黃東赫構想劇本時,全球正值2008年金融海嘯颳起之時。

香港家庭負債   僅次於南韓

新自由主義的弊端,自2008年開始浮現出來。《魷魚遊戲》其中一個鏡頭,就是透過電視新聞,指出「南韓家庭負債與GDP的比率達97.9%,排名世界首位」,這個數字再創新高!今年11月,國際金融協會(IIF)最新數據顯示,相關比率達104.2%,即是南韓債務大過經濟規模。

在全球主要經濟體中,緊隨其後還有香港(92%)、英國(89.4%)、美國(79.2%)及日本(63.9%)等發達地區﹝圖一﹞。4年前,英國研究機構牛津經濟(Oxford Economics)已經警告,家庭債務比例超出水平,將削弱消費、拖累增長及復甦步伐,甚至觸發下一輪金融危機。

根據國際貨幣基金(IMF)定義,家庭債務佔GDP比例超過30%,已經影響中期經濟增長,升穿65%更會破壞金融穩定,而在《金融體系穩定評估報告》中,則提到「香港家庭債務佔GDP比例過高」。

香港人借貸主要是住宅按揭。目前,由於整體按揭質素尚算穩定,加上本港居民儲蓄率高,並擁有龐大資產,所以家庭負債比仍屬可控,甚至有經濟學者認為,相關比例屬良好信號,反映市場氣氛良好,人們「先會借錢買樓」。

不過,牛津經濟研究指出,一旦家庭債務佔GDP比例超過65%,其實已影響當地居民長期人均收入增長,這意味什麼呢?對於「無殼蝸牛」來說,置業夢更遙遙無期,皆因單靠工作薪酬,根本很難「上車」,王于漸教授跟本刊計算過,「有樓」與「無樓」財富差距,就高達三十倍,「對於99%打工仔來說是賺不回的!」

上樓等於「上岸」嗎?IMF指出,本港中低收入家庭,現時債務比例就相當高,以最低收入10%家庭為例,去年底償債與收入比為40%,一旦市場加息三厘,收入下跌24%,比重將飆升至七成。

綜觀世界,家庭債務壓力普遍來自住屋。國際房屋組織Demographia每年都調查,全球樓價負擔程度,香港連續十年蟬聯冠軍,不吃不喝20年才買到樓;《魷魚遊戲》為背景的南韓,首爾樓價近年大升,在十大最難買樓城市榜上,清一色都是已發展經濟體。

事實上,樓價對收入比率超過5.1倍已屬於「嚴重負擔不起」評級,「都柏林的住屋成本也很荒謬(ridiculous)!」Joy Omiunu告訴記者,當地人寧願搬至愛爾蘭北部,甚至移居英國二線城市,例如愛丁堡及曼徹斯特,「那些地方比較便宜」。

她今年20歲,在愛爾蘭讀大學,主修社會科學,不久前迷上《魷魚遊戲》,「南韓表面很光鮮,不過跟愛爾蘭及許多地區一樣,社會同樣存在陰暗面,例如不平等」。Joy坦言,沒料到能透過韓劇,反思資本主義,許多西方觀眾都有同感。

其實《魷魚遊戲》的劇本,十年前已經完成,長期被束之高閣,卻意外爆紅,背後很大原因,正如導演黃東赫所言,就是「世界變了!」自金融海嘯後,世界如何變呢?以香港為例,家庭負債在GDP佔比,便自2007年起持續增加,增速在已發展經濟體最快,比例則遠超平均水平72%,而香港僅為全球縮影。

過去十年,無論個人及家庭,借錢都愈來愈容易,中國是最明顯的例子。首先,信貸產品層出不窮,滲透率達九成年輕人,「校園貸」等貸款形式氾濫,20歲大學生負債過百萬,案例屢見不鮮,更莫說信用卡貸款額,也達到美國1.5倍。

再說家庭債務,根據國際清算銀行(BIS),截至2020年第三季度,中國居民槓桿率為61.1%,在43個主要國家中排22,於過去5年增幅達到22.2%。

究竟錢從何來呢?對於西方國家而言,自八十年代中期起,債務增長已明顯快過經濟增速,前波士頓顧問公司(BCG)資深合夥人施德特(Daniel Stelter)曾經分析背後成因,直斥政府為始作佣者,原因是「為掩飾收入停濟的後果,往往會鼓勵家庭承擔更高債務」。

後來,經濟金融化更延伸至亞洲,由1987年股市崩跌,到2009年金融海嘯,每當實體經濟遇上衰退,各國央行就故技重施,離不開降低利率(日本已經負利率),向市場注入大量流動性,無異於飲鴆止渴,因為債務愈滾愈大,風險亦隨之增加。

最大受害者是老百姓,一來政府債務最終是納稅人買單,二來亦引致資產價格上升——一個簡單問題,銀行最樂意向哪個地方提供貸款?答案自然是公認為最安全的房地產了!

於是無限量的貨幣,遇上稀缺的房地產,過去十年全球樓價都是上漲,經濟核心地區漲得更高,加劇財富不均,不禁令Joy反思當下資本主義:「設計《魷魚遊戲》及幕後操盤是億萬富豪,他們擁有財富及地位,金錢賦予他們過多權力,是否也在反映我們身處的社會?」

疫情強化「階級論」

《魷魚遊戲》經常強調「公平」,背後正是反映現代社會充滿階級,很難向上流動。在南韓,流行用「湯匙論」即「金湯匙」、「銀湯匙」、「銅湯匙」、「土湯匙」及「屎湯匙」來衡量人的出身,家庭背景比自身能力重要。

從「富人稅」席捲全球可見,「財富世襲」已引起全球驚惕。瑞士銀行(UBS)顯示,世界頂尖富豪的財產總值,在疫情期間就不跌反增﹝圖二﹞,財產超過10億美元人數創下新高,「疫情加劇全球不平等(global inequality)」,King-O'Riain表示。

目前,各地政府再次大量發債,以重振疫後經濟,國際金融協會(IIF)第二季報告顯示,全球債務總額(包括政府、家庭、企業及銀行債務)即達296萬億美元(約2308.8萬億港元)﹝圖三﹞

但每新增1美元債務等於創造更多GDP嗎?債務專家施德特的答案是「成效在疫情前已減弱」﹝圖四﹞,相反當一個體系背負債務愈多,未來只會更容易受危機衝擊,資產價格將持續上漲,加劇全球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。

——節錄自12月號《信報財經月刊》